常文远忙道:“好像是有这个规矩,文俊,你?去拿几只碗来。包括你?顾姐姐的妈妈和奶奶,今年都一起供了吧。”
大家都很用力地在捧场说笑,但明明只少了三个人,整个屋子都空了似的。
一顿饭吃完,大家到客厅打桥牌。
春妮不擅长这个,便跟常太太两个分别坐在常先生?和常文远后边当看客。
因为?过年,常先生?特?意开了瓶红酒,男人们,包括文清都被允许喝了一杯。
此时叫屋里的热气一熏,常文远身上的酒气散得开了,她有些不习惯地往旁边挪了挪。
对面?的常先生?一眼看见,打趣道:“怎么?我们都快成一家人了,小?春妮还这样腼腆?”
春妮正想?解释,常太太忽然一拍手:“是啊,差点忘了。你?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春妮和常文远都愣住了。
239正文完
“钟太太,你打毛衣呐?这?个花色怎么织出来的?真好看。”
又是一个平凡的傍晚,春妮熟稔地?同邻居打着招呼:“你等等啊,我回去?拿我的毛线来,你教我两?手。”
她进了房间?,却是直奔二楼:“巷子?口有两?个便衣进来,快藏好。”
几乎是听到她声音的同一时间?,常文远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摘下耳机扔给她,再回身撕下写满了字的纸条,拨开打火机,将纸张引燃的同时,将窗户启开一线。而春妮则抱起沉重的发报机,三两?下将其塞进书架背后?的暗格,竖起耳朵聆听门?外?的动静。
直到春妮一声:“人走了,不是冲着我们?的。”两?人又同时长吐出一口气,回过身来。却是鼻息相闻,差点?撞到一处。
两?方宣战之后?,政府对海城的防范日益严密,据大本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至少两?千个暗探遍步在海城的大街小巷。春妮也经常听见?传言,说哪里哪里被政府的人夜闯进宅抓间?谍,破了多少大案,又或者?是闹出了多少笑话。
常文远嚅动着嘴唇,没等说话,屋外?钟太太在叫她:“顾小姐,天晚了看不清线,你待会直接来我家,我来教你。”
春妮大声答应着,低头抻平衣裳:“钟太太叫我了,我走了。”
“你——”
这?次常文远同样没能说出话来,春妮已经挎起桌上的毛线篮走了出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春妮这?样的变化,是从过年那天开始,他?面对叔叔婶婶的逼婚,选择了沉默之后?有的。
过后?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两?人相处时先前那样默契温馨的氛围已是荡然?无存。
常文远本想同春妮说,如今这?样的环境,如果同她结了婚,他?万一出了事?,岂不是害了她?
可每每话到嘴边,他?又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他?知道春妮的个性,如果听见?这?样的答案,只?怕会马上拉着他?去?领结婚证。老实说,他?既盼着春妮无论怎样都会坚定地?选择他?,可又不想她这?样一头栽进来。毫无疑问,他?们?正?在暗中进行的
事?业,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哪怕有一点?最微小的可能,他?也不想让她卷进来。
有时候他?这?样的纠结,都叫他?自己也瞧不上,可他?们?生于这?样动荡的年代,他?又做的是这?样的事?业,他?不能不为她多想一些。
他?一生做过这?么多旁人眼中的大事?,唯此一件,犹豫不定,又患得患失,竟是平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春妮那头应付完钟太太回到自家,常文远已经换上睡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见?她的声音,他?站起来笑道:“我正?好煮了牛奶,我给你倒去?。”
春妮没看他?:“我不想喝。”轻巧却快速地?上了楼。
不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常文远站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
楼上的春妮却并不是像常文远以为的那样在洗澡,她望着水流在发呆。
以前两?人总是很忙,就算在同一幢房子?里生活,也是聚少离多,即使确定关系的时候也不短了,但大部分时间?都有很多公事?讨论,他?们?之间?,像同事?更多于像恋人。
她与常文远相识多年,大部分时候他?的一个眼神,她马上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以为他?们?有足够的感情和?默契,走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她们?那个末世?,有今朝没明日,年满十八就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多得是。而在这?个年代,他?的年纪确实也不小了,常文远今年即将年满30,像他?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男人,只?有她村里那几个老光棍。
春妮今年刚刚二十三岁,本来也没那么着急,可他?迟迟不表态,春妮有些弄不懂了,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常太太的问话,她倒还好。一直以来,他?们?在这?间?房子?里,两?人共同战斗,所结下的情谊也不是这?样轻易能动摇。但那天之后?,常文远一直都是这?样吞吞吐吐,想殷勤又不像,想冷战也不像,这?样别别扭扭的,弄得她也觉得哪哪不得劲。
平时除非必要,懒得再跟他?说多的话。
但这?样的矛盾也只?在这?些零碎的时间?里扎扎人,大多数时候,他?们?仍然?需要像以前那样精神高度紧张,彼此配合着工作。
白天的电台里,政府播音员高唱赞歌;而在夜晚那些秘密频道中,传来世?界真实的声音。海城仿佛回到了沦陷后?的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