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包括金小姐自己都?知道,别看她平时嘴巴厉害,在于太太面前表现得底气很足,但其实她离沦落风尘只有一步之遥。
春妮是知道的,女人最悲惨能沦落到什么地步。
金小姐的哭诉久违地使她想起了上辈子,她心软了软:“不至于这样,想想办法,说不定大世?界还?能留呢。”
“什么办法?”
044刮目相看
金小姐在大世界待了这数年都不知道怎么留下来,春妮连大世界的门怎么开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给得出主意?
她?一问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在闹笑话。
金小姐擦干净眼泪,尽量平静地笑了笑:“对?不住,我平时不这样的。顾小姐快回去吧,我听见?夏小姐和夏生的声音。肉夹馍凉了该不好吃了。”
春妮忽然发现,她?的笑容跟今天她?在华界看到的,那些席地而卧的乞丐们何其相像。
尽管金小姐穿着绸缎衣裳,梳妆台上?一瓶香水就是普通人几个月的薪水,跟蓬头垢面的乞丐没有任何一样,可?他们都是没有未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对?生活的期待。
不该是这样的。
这是民国,这不是末世。
春妮心中发堵,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你看你长得那么漂亮,一定有办法的。”
金小姐盯着镜中的人影,吃吃笑起来:“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说起了笑话。”她?手指划过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尖声道:“你看看,这是谁啊?这么丑,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竟敢觉得自己漂亮?还嫌不够丢人的!”
春妮:“……”不过有些纹路而已,我们末世的女?人操心多,二十出头长皱纹的多的是!基地以前那个著名小三都四十多了,不也迷得大领导昏头转向的?
春妮见?过很多回那位传说中的祸基妖姬,以她?的眼光看,她?长得真不算美。但从?她?身上?的味道和眉角眼梢的神态里?,可?以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温柔,这种温柔对?男人有致命的杀伤力。而她?温柔归温柔,每当她?开口时,又没有人可?以忽视她?。
不管她?的温柔是不是装的,这奇特的气场让春妮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女?人的魅力是超越年龄的。
这种女?人显然不包括金小姐。
甚至春妮跟金小姐说这些,她?也未必能理?解。金小姐从?某种程度上?是见?多识广,但她?见?识过的女?人,有几个不是带着风尘味?
这个世道没给她?温柔的机会,但浅薄不是她?的错。
春妮最后说:“我娘跟我说过,我们女?人家生来就苦,若是自己个儿都不知道爱惜自己个儿,那就没人在乎你了。你说过,你刚来那会儿一无?所有,都能挣出片天。如今失个业罢了,没道理?天都塌了吧?”
她?按住金小姐:“你会不会做饭?”
“我在家做过。”
“那水准怎样?”
“吃不死人吧。”
春妮:“……绣花呢?”
金小姐又笑了:“小姑娘,我们家九口人,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还绣花。跟你讲,我若是糟践一根纱,我娘能把我肠子打出来。”
春妮:“那你总吃得了苦吧?”
金小姐沉默了。
“我能吃苦,可?我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样的日子。”她?说:“小妹子,我知道你的好意。你就当姐姐我不要脸,好吃懒做,别管我了。”
…………
春妮拎着肉夹馍,刚在楼梯上?露面,朱先生门就打开了。
夏风萍站在门里?笑:“哟哟,瞧瞧咱们的小抠门儿,今天改了天日,竟舍得买大肉吃,来来来,我瞧瞧,今天出了多少血?”
这家伙,打从?跟朱先生的事?在夏家父母面前过了明路,越发不知道收敛。如今楼里?楼外,谁见?了春妮不问一声,他们是不是好事?近了?
春妮把肉夹馍塞给她?:“去熬点?粥来,好就着吃饼。”
夏风萍满足地嗅一口肉香,笑道:“有好东西吃,还喝什么白粥?再说了,等粥熬好,饼早凉了。家辉,你去路口买锅海鲜粥,咱们今天喝粥吃饼!”
要不怎么说,春妮这里?管吃管住,这位大小姐一个月十块钱的薪水还
不够花呢?
今天一碗海鲜粥,明天一块朱古力,天天零嘴不断,还专拣贵的买,十块后头再加个零,也经不住她?这么吃啊!
亏得朱先生跟她?一个爱好,爱吃爱玩,不怕花钱。这两个人,说不定真能过到一起去。
春妮面无?表情?进了门。
夏风萍心情?愉快,哼了老半天歌,终于觉出了问题:“你怎么不作声?今天不高兴哪?”
春妮搁下纸笔,道:“金小姐失业了。”
夏风萍“哎哟”一声:“那可?怎么办?”
“她可能要下海。”
夏风萍是个热情?的姑娘,闻言比春妮还着急:“她?上?回不还跟我们吹,说她?在舞厅里?混了十年,没叫人占到半点?便宜?这会儿下海,那不是千年道行一朝丧吗?她?就不能改个行?”
春妮看一眼写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夏生,将夏风萍拉到门外,把金小姐的话转告一通,夏风萍恨铁不成钢:“这个金小姐,真是自甘堕落!她既宁愿去堂子里赚那皮肉钱,你替她?操什么心?别人快活着呢!!”
春妮拍她?一下:“小点?声,你如今说话越发没个忌讳了。”又说:“总归相识一场,我有点不忍心见她落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