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禅怔然接上了他的话:“他们还算活着吗?”
曲成溪沉吟半秒,低声道:“算也不算吧。”
似乎是受情绪影响,他的尾音里似乎也有一瞬间气息不稳的轻颤,小辈们沉浸在莫大的悲痛中没有注意,只有萧璋侧头看向他。
长发从曲成溪的颈侧滑落下来,他不浪的时候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下颌的轮廓清晰分明,并不过分尖锐也并不过分硬朗,其实看上去非常柔和,然而那种柔和却是淡漠的,就像是与这个世界剥离开,他知悉周围发生的一切,也会感到惋惜和痛心,但是那些情感就像是从空中滴落到湖里的水,在他的心头微微荡起涟漪,却最终归位平静。
只有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的人,才会平静的站在第三人的角度看待生死。
萧璋的视线微微向下,曲成溪的手指修长白皙,平时指尖还微微透着粉色,看上去是娇生惯养的贵气的手,然而萧璋却记得和他十指相握时触碰到的那掌心的一层茧子,那是长期握兵器才会摩出来的痕迹。
而现在,那只手正被曲成溪背在身后,死死地抓着桌子的边缘,用力到连指尖都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崩了出来。
肚子又开始疼了,曲成溪微微咬住下唇,从刚才起疼痛的频率就开始加速,强度也越来越烈,距离假死药的副作用发作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怎么会这样……”三个天真善良的孩子们正处于共情能力最强的年龄,根本接受不了如此惨剧,商唯强忍着泪水挣扎着安慰自己:“其实这些人不知道蜘蛛的存在,每天还过着熟悉的日子,生活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这么过一辈子,倒也……”
“不。”出乎意料的,曲成溪没有附和那善意的自我安慰,他抬起头,那一瞬间的他的目光似乎透出了某种不符合年龄的深远,那些话仿佛在心底里深藏过漫长的时光、经历过无数次打磨和沉淀,以至于说出口时毫无游移,“失去自我,在习惯的驱使下像机器一样存活,还有什么意义,比起这样,或许死掉才是真正的解脱。”
这一刻,曲成溪想起了后巷阴影里的打更人,和他口中一直念着的“回不去了”。
打更人多半是在蜘蛛入侵的当晚碰巧路过秦淮楼,便被同样被蜘蛛吞噬。从那一天起,他便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地界,白天的时候躲避阳光藏在阴影里,夜晚出来绕着秦淮楼周边打更,日复一日,眺望着相隔几条街的家,却永远无法回去。
老鸨、打更人……被困在小小的圈子里原地打转,周而复始,永无出路,也永无尽头。
孩子们或者无法理解,但是作为一个生命只剩下五年的人,曲成溪知道,如果现在面前多了一个选择,让他像秦淮楼的人一样无知无觉的活一辈子,他是绝对不会选的。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难道只是活着?起码在他这里不是。
曲成溪是个不能将就的人,就像他不能和背叛他之后又说爱他的沈钦凑过着过,他也永远不会为了活而活。
失去自我远比失去生命更可怕,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他被假死药副作用折磨得油尽灯枯,连自我意识都保全不了,连选择权都丧失,那么他会趁着清醒时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知是不是情绪波动的略大,腹中又是一阵抽搐,曲成溪攥着桌子的手猛地一紧,只觉得脏腑中的痛感又增长了一个等级,刀割似的闹起来,他闭了闭眼睛,正想要用灵力将腹中疼痛勉强封住,暂时强忍过去,却忽的感觉后腰被人不动声色的一搂,紧接着,温热的灵力从他的背心涌了进来。
“怎么不吃金丸?”萧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温热的低音传进他的耳朵。
曲成溪一惊,下意识立刻想要挪开,却没能动得了,那背后的灵力温柔的涌入他的身体,腹中疼痛瞬间被压制住,那种感觉竟有种说不出的、上瘾般的舒适感。
曲成溪下意识用后背贴上他暖烘烘的掌心,心道不妙啊不妙,对一个人产生过分依赖是他这个半只腿迈进坟墓里的人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对人对己都不负责,还容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打乱他浪遍天下的计划。
可寻求舒服是人的本能,萧无矜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带给他最恰到好处的舒适,就像罂粟一样让他舍不得放开。
——铁板鸭你可真是个麻烦……
那金丸他本来不想轻易动,只想在疼得受不了时再吃,毕竟只能用十几次,万一配不出来一样的药,那么他今后五年里,就只有这十几次机会可以免除疼痛了,用一次就少一次。
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吃。
曲成溪一狠心从口袋里摸出止痛金丸,狠狠咬下了一次的量。
吃金丸,戒铁板鸭,等秦淮楼的事了结,立刻一拍两散,谁也别缠着谁,雁过不留痕,人过不留情,以后他曲成溪还江湖中最浪的那一个。
曲成溪诈尸般地从萧璋怀里挺起身来,嚼着金丸扭头,示威似的冲萧璋哼了一声。
萧璋:“……”——我这是又怎么惹着这祖宗了?
——呕,被蜘蛛碰过的金丸果然更难吃了。
曲成溪的傲娇脸皱了起来,这金丸闻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吃进去时却隐约有一股奇怪的腥味。
是蜘蛛身上的味道?
离开萧璋的手,肚子立刻又开始绞痛起来,曲成溪很有骨气的又往远离萧璋的方向走了两步,靠在了桌上,静静等着止痛金丸起效。